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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尊重私權利”作者手記:當下對洗稿的討伐很不夠

http://finance.sina.com   2019年01月13日 15:31   北京新浪網

  關於“請尊重私權利”一文的作者手記

  扯氮集 

一

  

  應騰訊大家之邀,寫了一篇“在討論宏大問題前,請以尊重私權利爲前提”的文章。

  我給出的鏈接是大家的鏈接,基於可以理解的原因,大家上刊發的,我刪節掉了一個例子。在本號今日推送的二條裏,這篇文章有我完整的版本——也就是有那個例子。心細者,或可發現。

  騰訊大家是公共媒體,在公共媒體上表達有公共媒體的套路,這點我知道,到底寫過好多年媒體專欄。但由於近年來基本不再進行媒體供稿,只在自己公號/博客上唧唧歪歪。常年累月,習慣了東拉西扯的自說自話和跳躍式的意識流寫法,這篇給大家的稿子就寫得很辛苦,也有很多東西沒有表達出來。

  故而再寫一個手記。

  

  如大家文所述,洗稿是對他人利益的財產掠奪,以及,人身冒犯。

  搶了你的錢,還要侮辱你這個人,是可忍孰不可忍,故而我極度厭惡洗稿。在差評事件中,我破天荒地一日推送了六篇原創。我知道很行爲藝術,我只想表達我的這種極度厭惡。

  一個文字工作者對人格兩個字沒有任何敬畏,這種人的人品,低劣齷蹉到極致。

  在我個人微信號二世之前,已受邀成爲微信洗稿合議小組成員。這件事其實沒有各位想象得那麼具有滿足感。我接到過一次合議,需要自己耐着性子去仔細閱讀兩篇自己其實毫無興致的文章,並沒有什麼趣味。

  二世之後,我除了重建社交關係等,還專門要求這個二世號能夠繼續加入合議。後來獲得同意,又被派發一次合議機會,再一次耐着性子讀了兩篇自己讀來索然無味還得反覆閱讀的文章。

  閱讀的體驗並不好,時間也消耗了很多,且讀完毫無所得。

  但我依然願意幹這件事。

  因爲我實在太痛恨洗稿,這是內容行業裏的毒瘤,而且是流着膿的毒瘤。

  

  我並不掩飾對Copyright體系的微詞。

  我比較推崇Copyleft的設計。很多朋友開玩笑說,你那個微信公號頭圖是“巨醜黑圖”,但如果你有心的話,應該能發現,這是一個相當正經嚴肅的copyleft式權利聲明。

  設想這樣一個例子。

  我寫了一本書,有一個國外出版社,想出版這本書的英文版。作爲一個寫作者,當然樂見這樣的事,甚至可以不要什麼報酬。畢竟,這件事很有光彩可以到處吹噓,毋須諱言。

  但一般情況下,這種事不是我說ok就能ok的,還需要出版機構的同意。出版機構更多考量的不是什麼光彩不光彩,而是利益。國外這個出版社不支付點版權金,是很難進行翻譯的。

  這個例子裏有着小小的糾結。我並不想否認出版社在一本書裏的勞動,而且這種勞動也是有其價值的。但我總以爲,一本書最重要的價值貢獻者,是作者本人,所以作者應該具有最終決定權。

  再說一個例子,字幕組。

  按照現有的copyright體系,字幕組對影視劇的翻譯——即便很惠及他人——都有侵權之嫌。

  問題在於,基於各位都知道的原因,有些影視劇你很難通過正常手段獲得,而讓你看生肉,實在力有不逮。這不是錢不錢的事。

  我早年的時候,是略顯激進的,態度上其實有些傾向海盜黨在盜版議題上的主張。

  但這幾年,我越來越意識到一個問題:即便具有怎樣的宏大理由,你問過擁有合情合理合法權益的對方agree了沒?

  所以我繼續對Copyright體系有微詞,但我越來越尊重依然願意選擇Copyright體系的權利人的選擇。即便我自己選擇了copyleft。

  私權爲重,意願爲大——對的,我就是堅信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的人。

  道一以貫之,要時刻拿這句話來三省吾身。

  

  成段成段的抄襲其實是一種技術含量不怎麼高的無腦行爲。

  但洗稿不是,洗稿需要技術含量,洗稿者通常很聰明。

  洗稿者會挖空心思地躲開抄襲的控訴,他們也的確花了不少心力。如果文采不錯,傳播效果會很好。

  這就越發需要警惕,因爲聰明人做起惡來,後果比智商堪憂的人作惡嚴重得多。

  一個沒什麼腦子的小偷,和一個特別擅長各種突破安防技術以謀取私利的駭客,當然後者的破壞性更大。

  洗稿者最重要的出發點是要“裝逼”,要向讀者顯示出,我所知甚多。如果按照基本的寫作倫理,從別人那裏拿來的料,嚴格標明出處,就很難說自己是原創,也很難裝逼,當然也就無法撈讚賞薅粉絲(我知道你們可能想說徐達內當年的媒體札記,一來札記是很規範地給了出處,二來他這個東西吧,粉絲並沒有穿透圈層,大多隻是圈子裏這些媒體人罷了)。

  所以,你會看到呦呦鹿鳴那篇“甘柴劣火”,每一節開頭,都會很正經地引用一段名人名言。事實上,這些名人名言如果刪除,也不怎麼影響信息的傳達。在裝逼這個意義上,規範引用名人名言和絞盡腦汁洗財新稿,動機是一致的。

  嗯,是的,裝逼者有時候都會搞錯名人名言,他們在這個問題上,用力過猛,但其實“逼”大才疏(請允許我這裏用詞略有不堪),未能謹慎覈實是真名人名言還是僞名人名言。徒留一場笑話。

  引用名人名言這件事,我非常坦率地告訴各位,裝逼的成分大於遵守規範的成分。

  

  有朋友和我說,整合也是有價值的。

  這句話要細細討論。

  首先,把同一個來源的多篇文章整合,價值非常低。比如說,你把我魏武揮前後寫的同一個主題的若干篇文章,重新整合一遍搞出一篇新東西,而且還沒有更多的獨創性表達,這種整合,哪怕就是嚴格標明出處,意義都很小。

  但有個例外,那就是對一個著作極其豐富、行文又比較晦澀但洞見深刻方法嚴謹、大衆又不太熟悉的學者,進行一番整合做一個普世性的介紹。這個有一定的價值。但請注意,這種整合也應該遵守引用規範。

  多個信源的整合,我承認有價值。學術界有一種叫“文獻綜述”的寫法,就是羅列各種觀點。文獻綜述有時候會作爲一個部分位於一篇學術論文之前,它主要的目的是先樹立各種已有的看法,然後再在後面提出自己的看法,以證明這個看法具有獨創性。

  另外一種多信源的整合,也是非常常見的,就是教材。好的教材講究述而不作,羅列各種流派看法,算是一種學科的全景圖。教材的價值在於:1、由淺入深,各種理論假設,按照一定的順序依次展開;2、窮盡。要儘可能地窮盡各種流派,不然起不到全景圖的效果。

  同樣的,教材——尤其是老外的教材,那個註釋叫一個密密麻麻。

  所以,整合的價值,有高有低,但無論如何,張三透露的,就老老實實寫上這是張三說的。李四的看法,就老老實實寫上這是李四說的。

  有一種說法叫“引用不規範”,這個話其實是一種客客氣氣的批評,其實質就是說你抄襲,只是顧及你面子,別給臉不要臉。一篇萬字長文,假定有五百字明明是別人說的,然後抄在文章中,並不給出處。一般的批評就會是“引用不規範”,請改正。但老實講一句,這五百字,就是抄襲。

  

  有一個律師,舉起什麼時事新聞不受保護之類的說法。

  這個說法,我真懷疑這哥們的律師執照是怎麼得來的。

  在財新的《版權常識----帶你瞭解版權的的基本法律知識》一文中,第一個問答就是關於這個:

 1.什麼叫“時事新聞”?

 

《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五條界定了《著作權法》中“時事新聞”的含義:“通過報紙、期刊、廣播電臺、電視臺等媒體報道的單純事實消息”,這在《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著作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中得到進一步明確,《解釋》第十六條規定著作權法中的“時事新聞”是指“通過大衆傳播媒介傳播的單純事實消息”,並規定“傳播報道他人採編的時事新聞,應當註明出處”。

  財新武威系列報道,絕不是什麼“單純事實消息”,行內叫特稿、深度之類。這是受著作權法保護的。

  做深度做特稿,成本非常巨大。我老是看到有人說,甘柴劣火可以十萬加,財新要反思。

  這種說法的荒謬之處在於,甘柴劣火明明是貪他人之功爲己所有,從而得以無需揹負他本該揹負的巨大成本。這篇文章所獲的讚賞,當然近乎於純利潤。你試試成本加上去之後,到底是虧是盈?

  即便是說薅粉絲,今天的粉絲單價也不是不可以算。財新巨大的投入成本,能否等價於爆文所得到的粉絲價值,都是一筆恐怕難以計算的賬。更往下一步,自媒體圈依靠粉絲量軟文當道,公開討論這個模式,你看看財新寫不寫這個?!

  我以前有過一個主張,叫如果沒有版權保護,我們依然是有東西可看的。這個主張我至今沒有什麼大變化。其實寫個小說,發表個議論,真的在若干年前世人還不知道什麼叫版權保護之時,就已經有了。關鍵的問題就在於,有很多東西的寫作,單人就可以完成。

  但這個主張裏有個例外,那就是重磅新聞、厚重深調。這些東西,絕非個人能夠造就。如果沒有版權保護,那就真的沒這些東西可看了。

  

  我以前半開玩笑半當真地說過,財新應該考慮洗洗自己的稿。

  這次事件後,石扉客(沈亞川)在朋友圈再次提到我這個說法,並稱何不把兩個洗稿者給招納過去做專門洗自己稿的職員?

  石兄自然也是一種開玩笑的說法,老實講,財新並不會僱傭洗他家稿子的人,而自媒體人,恐怕比財新記者可活得悠哉樂哉,哪裏肯去幹那個事。

  胡舒立女士在石兄那條朋友圈裏這樣留言說道:

亞川,這裏除了法律,還有個文人的價值標準問題。你看在英文世界,有這麼爲“洗稿”能力而自豪的嗎?文學界從來就有反剽竊,學術界專設“查重軟件”,新聞人的能力就是採寫能力,如果連標準都亂了,就只能靠你們的高超諷刺來維繫行業價值和體面了。

  我的那個想法,其實是一個流量入口的想法,比如用兩三個滿足大衆所謂通俗易讀但又有窺私八卦的故事,用鏈接指向收費文章,這樣或可作爲增加收入的做法,也算一種內容營銷。

  但這個想法現實裏有個難處,那就是真正的好記者是有職業驕傲的,比如王和巖,洗自己的稿子弄兩個故事出來,這類炒冷飯的活兒,可能會成就感欠奉罷。

  財新核心的主力干將們,他們的激勵來自於新聞本身的衝擊力,未必是什麼十萬加效果。因爲採編經營分離體系,他們的確不太考慮這件事——這並沒有什麼錯。我清晰地記得,當我詢問一位財新女記者,你看你們同行同題文章刷刷十萬加,你鬱悶嗎?她的回答是:沒有。

  認識多年,我並不覺得她在說謊。

  

  我有個朋友,在網上和我聊起擴大化問題。他擔憂的事是,洗稿由於標準比較模糊,一旦擴大化之後,會影響表達。他甚至類比出me too擴大化的問題。

  這兩件事有不太一樣的地方。女性是否當時願意和被指男性發生某種關係,或者就是男性僅進行肢體接觸而女性是否同意,這個事一般發生在過去,這個同意也好願意也好,的確有點難以說清。因爲我們很難回到過去去觀察當時的情況,只能綜合推斷。

  但洗稿則不同,被侵犯者明確地表達過不同意,這是毋庸置疑的。我們需要的,是觀察a稿件是不是對b稿件有相當大的模仿和重構。

  在m2運動中,我比較關心的並不是男女地位平等之類的議題,我關心的是女方是否願意。如果一旦坐實女方不情不願,男方自然道德敗壞乃至觸犯刑律。其實任何一方不情不願,另一方要霸王硬上弓,也應該屬於道德敗壞乃至觸犯刑律。

  故而本校某副院長那事——那是被坐實的案子,副院長自己都也承認,我自然非常鄙夷,甚至還寫了一篇後來被消失的文章。

  所以,從這個角度講,這兩者有類似性:一方不願意你去摸ta去親ta甚至要和ta發生點不可描述的事,你非要強上,當然令人齒冷。而洗稿呢?是不是也是一方不願意呢?

  很可笑的一件事是,m2中,劉瑜一篇其實很溫和的文章出來,破口大罵的幾位,在這件事上,居然和起了稀泥。

  對女性的騷擾甚至是侵犯,當然極有可能不謀財,但侵犯了人。洗稿謀了財還要侵犯人。我也不曉得他們是不是知道“意願”、“人身權”這類概念,並一以貫之。

  我的確有個主觀看法,對洗稿的討伐,當下狀態不是擴大化,是很不夠(m2的類似主張是否成立,我不知道)。本着波斯曼所謂“恆溫器原理”,一旦抓實,就要大張旗鼓地唾罵之。

  

  和家父討論,被侵權者該如何打官司。

  其實著作權官司非常難打,盛傳的於正被判抄襲瓊瑤案,瓊瑤獲勝和她的知名度有很大關係。而且在文章被抄被盜版的法律實踐中,其實獲賠很小。

  家父提到,現在有些權利人,會採用“反不正當競爭法”來維護自己的權益。如果一旦勝訴,被告方因不正當行爲而得到的利益——在可計算的情況下——都要吐出來。

  比如a公號洗了b(哪怕不是公號)的稿,b可以以不正當競爭爲由,將a公號告上法庭。並由法庭下令,要求微信公號平臺提供a公號那篇文章所獲利益:比如讚賞量,比如訪問量,比如新增粉絲量(或可做一定的自然增長扣除)。訪問量和粉絲量能值幾個錢,其實行內自有計算方式。b可以援請相關專業人士進行作證。

  但這件事的一個難點在於,原告要證明被告是經營者。a公號如果是企業主體,還比較好辦。但如果是個人主體,要證明其爲經營者,恐怕還需要一些功夫。

  但這的確是一個應對洗稿者的思路。

  

  鄙人在上海交通大學媒體與傳播學院執教,職稱低微,只是一個小小的講師。

  這大概是我學術功力還未到家的緣故。

  但我在每門課上如果要佈置paper的話,一定會向學生反覆說明:寫註釋寫註釋寫註釋!

  如果我佈置的paper屬於讀書筆記、綜述一類,評分的一項重要標準就是註釋的多少。研究生課程相關paper,我甚至會要求不少於30個註釋。

  註釋少了,我給分不會太高。

  不抄襲不洗稿,這是任何一個寫字者的本分,同樣,也是這一行的天條。

  因爲這個叫誠實,等同於你在寫作時對你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是深信不疑的。

  —— 首發 扯氮集 ——

  作者執教於上海交通大學媒體與傳播學院,天奇創投基金管理合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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