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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上的40年:幾代中國人對火車苦樂交加的集體記憶

http://finance.sina.com   2019年01月31日 22:07   新京報

  火車上的中國人:紀實,慰藉生命的傷痕

  擁擠的走道、濃濃的泡麪味,還有高亢的推銷聲,這些場景,是你坐火車熟悉的嗎?火車上有你的記憶,是不是?

  三四十年前,火車在中國承載了人們自由流動的夢想。一個改革年代撲面而來。是呀,你很可能看過一些記錄火車的照片,場景令人震撼,乃至感嘆。然而,你可曾知道,有一個叫王福春的攝影師大半生在做這件事?你看到的照片中,可能就有出自他之手的。

  趕往前方的人們。1991年,綏芬河--哈爾濱。王福春攝。

  入秋後,北京景山頂上,人們架起長槍短炮,拍罷夕陽西下,又轉向東方看圓月升起。全民攝影時代,國內紀實攝影反而陷入了瓶頸期。在王福春看來,三四十年前那個剛鬆口氣、睜開眼的中國社會爲是紀實攝影的好時代,成全了一系列直指人心的作品。

  王福春,1963年考入哈爾濱鐵路局綏化鐵路機車司機學校,20世紀80年代就讀哈爾濱師範大學攝影專業,曾任哈爾濱鐵路局科研所攝影師、編輯。現爲自由攝影人。拍攝有《火車上的中國人》《中國蒸汽機車》《黑地鐵裏的中國人》等攝影專題。

  就像這本撫摸國民生活變遷細緻紋理的影集,再現着鋼鐵世界裏的人生百態與人之常情,《火車上的中國人》讓“改革開放三十年”“中國鐵路發展史”這樣的詞不再寡淡生硬。黑白影像中,每一張臉上鮮活、真實、準確的褶皺,都呼應着幾代中國人對火車苦樂交加的集體記憶,填補的則是宏觀敘事留下的關於人,關於普通人的溝壑。

  背篼。王福春1996年在廣州至成都火車上拍下的一幕。下文照片作者皆爲王福春,圖說由編者所加。

  沉重。1989年 哈爾濱站。

  炎熱。1995,武漢--長沙。

  用“賊眼”“賊膽”拍賊好的照片

  “你被審過多少回?”

  “數不清了。”

  大半輩子投身鐵路攝影,王福春有個習慣,有座也不坐,累了也不休息,在車裏走上三五趟,就會被人誤認小偷。他甚至常和真的小偷不期而遇,四目相對時,點頭致意。請他設想一幅自畫像,王福春說,最醒目的一定是那雙“賊眼”:“練就賊心、賊膽、賊眼,拍賊好的照片”。

  老者。1989 ,雙峯--長汀。

  1977年,在哈爾濱鐵路局三棵樹車輛段做工會宣傳幹事的王福春,因拍宣傳照,偶然地拿起了一臺海鷗牌相機。從那時到現在整40年,中國鐵路運輸繼1966年“大串聯”、70年代知青上山下鄉與返城、80年代後隨改革開放興起的民工潮這三次高峯都被他碰上,其中民工潮在他的相機中留下了讓人動容的圖像記憶。

  時尚。1998年,哈爾--吉林。

  流行。1992,加格達奇--古蓮。

  翻開這本綠皮影集,一輛滿載着過往三四十年中國人行旅百態的綠皮火車迎面而來。你恰巧登上或是在哈爾濱到北京往返的T18次特快列車,1986年電視機第一次懸掛在了這趟車的車廂,90年代,隨身聽用耳機兩頭讓旅行中的新婚夫婦,心跟着鄧麗君的歌一起在車廂裏蕩。那時西服商標要外露才高明,大哥大快速經歷着換代,立體3D畫冊如旋風在列車上匆匆刮過。遠在南國的廣州車站,月臺上有人打起了架,王福春躲在這張照片一角的車窗邊,“咔嚓”,按下快門。

  愛情。1996,廣州--成都。

  相視。1994,北京--哈爾濱。

  上千次這樣的列車旅程中,北至漠河,東到上海,西奔格爾木,南下廣州,王福春癡迷於瀰漫着喧譁躁動甚至雞飛狗跳的故事場。多年後,時代的激昂標語已斑駁,而流動在狹小車廂、介於公私生活之間人性的暴露,情緒的淌露,各色人等與千千百情態卻活在了王福春的底片裏,集聚着重紀實的力量。“中國人的日子就是這樣一點點過來的”,王福春說。

  他不記得拍過多少人,也不和旅客直接交流,“比如年輕人抱着,挺親熱的,一說同志給你拍個片,瞬間就全都沒了”。但近些年,王福春想過利用網絡尋找照片中的人。有人易找,歌唱家蔣大爲在還是小夥子時,就曾在哈爾濱到內蒙古海拉爾的車上被列車長“抓”住獻唱,更多人則如大海撈針。王福春曾拍下送站時一個姑娘面露怨氣的一瞬間,“他送她,但沒跟她走”,他像說着昨日家事,而這位主人公或許早已忘記了匆忙人生中,這情意飽滿的一瞬。

  《火車上的中國人》,作者: 王福春 ,版本: 後浪丨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2017年6月

  大半生拍火車,是對生命傷痕的慰藉

  很難想象,拍出光身小孩子撒尿、牛豬拱上列車的王福春,拍攝的第一張照片是衆人齊穿解放服、昂首挺胸的勞模照。

  可火車上的人不像勞模照那樣確定和穩定。擁擠車廂中守住落腳處、緊抱兒子的母親,看到鏡頭的一瞬,眼中壓着的是怒是懼,你盯上一分鐘也說不出確切答案。又或是裹着軍大衣的花甲老人,眼眉挑彎了額頭上五六道深溝,一旁車窗凹槽裏塞滿無聲的菸頭,畫面就這樣被人生填滿了。

  “上世紀80年代哈爾濱有個展覽,一下子讓我震驚了”。那是1980年日本攝影師久保田博二的紀實攝影展,他曾以看似平淡無奇卻深入人心的影像記錄中國改革開放初期社會變遷。此後,久保田博二、布勒鬆、薩爾加多的紀實攝影,引着王福春上了路。

  “我是感性的,不是理性的”,王福春說,“拍人,隱隱約約,都帶着一層自己的感覺”。

  困頓。1995年,武昌--南寧。

  信任。1995,西寧站。

  1995年,武昌到南寧的列車上,王福春在一個蜷縮在民工客運潮中孩子對面,心疼又無力地站了五六分鐘。在這張照片中,扭曲的小小身軀,汗與泥敷在身上的那層光澤,放佛都帶着哀傷。照片也讓王福春生命中的傷痛與他對火車的感情打了個結。幼年失去父母,從小由在鐵路工作的哥哥和嫂子帶大,在火車上跑,聽火車叫,被“逼”着考鐵路司機學校......王福春大半生都在拍火車,也是對生命傷痕的一種慰藉。

  但爲拍火車而瘋狂,也帶來說不清是甜是苦的新傷。他曾在四十多度的超員車廂裏虛脫,肋骨曾兩次骨折,左腿脛骨骨折。失眠更成了常態。90年代中期,下了火車的王福春,安定吃到五片六片依然睡不着。可一上火車,就能跟着咣噹咣噹的聲音找到晃悠着的歸屬感。醒來,繼續興奮,做離人最近的攝影師。

  匆忙。1994,哈爾濱站。

  2002年,王福春從哈爾濱遷至北京,在類似火車車廂的地鐵空間裏又做起了“賊”。他爲“地鐵裏的中國人”下了功夫:在北京、南京、上海、廣州、深圳、香港,拍下無數在地鐵上打哈欠的中國人,足夠出一本書,名字早就想好,叫《同一首歌》。

  早年繪畫功底和對漫畫的鐘愛,讓他總能抓拍到視覺上的巧合、錯覺,生奇生趣。2015年,他把這些幽默攝影以兩張相呼應的方式,填上寫意文字放在公衆號上。隨着關注度高升,70多歲的王福春常爲了改個字、換張圖興奮到天明,直到身體崩潰住進醫院。問他醫生勸過沒,王福春無奈地笑笑,“他哪能理解咱們呢”。

  身體見好的王福春還是呆不住,“就是習慣了,心裏長草似的就想出去溜”。和大多數人不同,王福春出門不帶手機完全無礙,但沒帶相機,必須回去取。那早已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哈欠。1996年 吉林--哈爾濱。

  抓住不放,把屬於你的耕種好

  現在,受邀去外地參展、拍攝時,王福春都儘量把飛機改成火車。可時代變了,不只是高鐵動車普及宣告了鐵路發展史上舊時代的結束,而是“什麼都變了”。

  分享。1995,齊齊哈爾--北京。

  王福春的影像世界中,70年代滿眼是解放帽,80年代喇叭褲在大街流行,90年代時裝興起,幾代人的面目呈現出鮮明而豐富的層次感。但從2000年前後,他發覺,“火車上的中國人”沒法拍了。對於紀實攝影至關重要的、讓人捉摸許久的人情味道,難免在現代社會人與人之間體面的距離中逝去。同時,公衆對於隱私權、肖像權的意識提升,即便是在公共場所、非商業用途的紀實攝影也會遭遇敵意和限制。就在2015年夏,王福春還在上海到杭州的高鐵上因誤會捱過打。

  兄弟姐妹。1994,廣州--貴陽。

  夾縫打開的好時代,過去了。那些年月,綠皮火車裏超載着凡俗衆生,爲王福春打開了記錄這一特殊流動公共空間的門。他一直堅持下來,用鏡頭送走了蒸汽機車、綠皮火車,見證了青藏線和大提速,留下無數能掀開紛紜人生故事的邊角。所有這些記錄,哪怕嘈雜、壓抑、不那麼雅觀,都在歷史翻頁時成爲陪襯,因合理而被部分公開,因真實而扣動人心。

  大哥大。1994,瀋陽--大連。

  四十年多年來,王福春倒是沒什麼變化。想準了,就一條路跑到黑;夠吃夠喝,做一生最喜歡的事。“最欣慰的是,我爲鐵路留下了歷史記錄”,王福春說,“也沒成想鐵路發展那麼快,把我給成全了。”

  有很多次,他可以“改變命運”,提幹做領導,也曾成功拍過東北“雪鄉”和東北虎等題材,但都舍掉了。“這個世界太大了,不可能都屬於你。我就覺得屬於你的,你把它抓住,不放,耕種好,豐收了,就贏了。” 2001年,爲了讓《火車上的中國人》初次出版,他賣了三臺相機;現在,爲了要出《火車下的中國人40年》與《中國人影像40年》,他又在尋找出版經費。他的豐收很純粹,“家裏不稱別的,全是底片”。

  窗外。1998年通遼-集寧。

  這些家當漸成了一件懸心事。目前國內沒一家攝影博物館,王福春說,兒子或許能懂他,但孫子會不會把這些底片扔掉賣掉?再隔幾代,人們能不能理解他對鐵路的這種感情?

  再隔幾代,有多少人能理解前幾代中國人對鐵路的感情?離開王福春的家,放佛走下一節豐富得有點信息過量的老車廂。那幾天,門外京滬高鐵“復興號”的新聞焦點正從首發往9月新提速上轉,而門裏的王福春每天花十幾個小時整理幾百張舊照片。站在這樣一個門口,你我都身在其中,也更會懂王福春那句質樸的話,“中國人的日子就是一點點這樣過來的”。

  作者:孔雪

  文中圖片來自《火車上的中國人》(作者:王福春)並由“後浪”提供,圖片下方說明由編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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