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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天臨學霸人設崩塌:藝術研究在學科建制中如何存在

http://finance.sina.com   2019年02月11日 20:05   新京報

  翟天臨學霸人設崩塌:藝術研究,在學科建制中如何存在?

  1月31日,翟天臨發佈微博,曬了北京大學博士後的錄用通知書,並配文:“新的旅程,小翟要加油!”隨後幾天,從賀喜到質疑,輿論不斷髮酵。翟天臨跟網友互動中“不知何爲知網”,論文查重率超過40%......“吃瓜羣衆們”挖掘的黑料越來越多。頭頂北京電影學院博士、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博士後等頭銜的翟天臨,“學霸”人設面臨崩塌的危險。

  翟天臨在春晚小品《“兒子”來了》中,扮演一名打假的警察。

  在這一輪的大批判當中,對學術研究專業性與神聖性的維護,自然是必要的;但與此同時,我們也應當看到,藝術研究在當下學科建制中的種種尷尬狀態。藝術與學術是本質上存在巨大區別的兩個領域,當藝術研究納入學術建制,如何讓兩者更好地融合與適應?這是在“羣嘲”翟天臨之後,藝術研究仍要面臨的真問題。

  從“不識知網”起,到論文水平、刊物級別、博士後錄取條件,再到導師資質乃至北電北大兩所名校的學術聲譽,一個個實錘和一步步質疑如多米諾骨牌傾瀉而下。這一次,娛樂圈的危機公關竟然完敗於博士生的文獻暴擊,也難怪,水潤滿滿的明星學霸很難理解,這羣犧牲了髮際線的人會不顧一切地捍衛什麼。

  公平公正,在當今社會環境下,是像除夕鞭炮般一觸即發的爆點;教育,以及推動人類知識進步的學術研究事業,更是被視爲極其嚴肅和純潔的領地。但是我們還應當看到,翟天臨的“治學”之路,在藝術類高等教育中其實頗具代表性,即藝術的培養目標和學術的考覈方式的衝突:僭越規則固然需要批判,但規則本身若是扭曲,即便貌似“正規”地執行下去,也不會結出合格的“甜梨”。

  翟天臨在微博曬出的畢業照。

  娛樂圈的學霸人設,價值何在?

  娛樂圈的學霸人設可以分爲2.5種。第一種是與自身從事藝術無關的學校學科,譬如名校理工專業、未成年者在基礎教育階段的優異成績等等,這類人設一再印證了“優秀的人在任何領域都優秀”的真理,體現了藝人雙倍於常人的精力和才華,也間接表達了“我不是學習不行纔來搞藝術”的隱祕心曲。

  第二種是與自身藝術直接相關的學科,被進修了千萬遍的伯克利就是典型代表;不過,由於學習過程轉化爲藝人的業務水平(中戲、北電、上戲輸出了大半個演藝圈),並不能證明額外能力,學霸就必須靠世界級名校、或高學歷好成績方能勝出。

  還有0.5種則是不訴諸明顯的學科學歷,藝人憑藉言談舉止間流露的知識素養、由江湖朋友口耳相傳,被羣衆認定爲學霸;這種經驗碎片的累積和直覺的相信,可能如“碩士生導師”般穩固,也可能因“諾貝爾數學獎”而崩塌。

  《白鹿原》(2017)劇照。

  翟天臨的走紅源於2017年綜藝《演員的誕生》,《繡春刀》、《紅高粱》、《團圓》等片段令觀衆驚豔不已。同年《白鹿原》《軍師聯盟》兩部大戲更顯示出,他不僅是一塊演技過硬的璞玉,也開始擁有自己立得住的角色和作品。一時間,美譽如潮,這位電影學博士成爲了新生代演員的實力派旗手,粉絲口中的“甜梨”,甚至有那麼點“流量”的意思。重點在於,他出色的業務能力,與博士頭銜構成了一個互相論證、互相支撐的循環,學霸人設也就立得順理成章。若非失足知網,誰能想到,一個學成如此本領的人,其學習過程會存在着矇混和欺騙?而除了翟本人,在“博士-博士後”這個鏈條的前後諸環節——人、機構、規則——還存在着多少疏漏與腐敗?

  翟天臨事件暴露了學術界長久的問題,這誠然不假。但是除了這一宏大而難以落實的批判,我們能否轉向某些更加具體的困境並期望改進?演技優秀固然不能爲論文抄襲開脫,但演技與論文之間、職業與文憑之間、藝術與學術之間,應當是怎樣的關係?貌似互證的循環爲何出現了裂隙?當批判聲鋪天蓋地,藝術生和指導老師們或許對這樣的論文心有慼慼……

  藝術與學術之間,那些“水土不服”

  2006年,翟天臨以“數學19、文綜270”超過山東一本線的成績考入北京電影學院。雖然某些名校和專業的競爭更甚於清北,也不乏真正懷有藝術夢想的少年,但藝術生整體仍處於升學鄙視鏈的下游。常有學者感嘆:西方都是最優秀的人學藝術,中國則是學習不行纔去學藝術。此言不太“正確”,卻道出一個無奈的現實:畢竟,在階層分化而資源有限的環境中,我們不應嘲諷那些爲一紙大學通知書付出各種努力的孩子。藝術生總要艱難地在專業和文化課上分配精力,在高考的起點他們已經受到“惟有讀書高”傳統理念的現代版歧視,臨近學業的終點,他們還揹負着畢業創作(設計/音樂會/大戲等)+畢業論文的雙重任務。如果博士生質問翟天臨爲何不掉頭髮就能獲得成果,那麼千百萬藝術生也會想問,那些只寫論文或實驗報告的人爲何不被考覈吹拉彈唱、揮毫潑墨?

  這就涉及藝術與學術的本質區別,又關乎藝術在學科建制中的存在狀態。

  藝術與學術,是兩種極其不同的人類精神文化活動。在最古老的意義上,無論古希臘的technē還是孔子的六藝,“藝術”都指一種與日常生活密切相關的技能、手藝,又在康德的審美自律論中被確立爲一種超功利、獨創性的實踐;藝術需要學習但不只靠學習,有賴知識但不是知識;它通過特定的物質媒介、體現爲藝術活動和藝術作品;至於創造力則是最莫可名狀的東西。

  《詩學》,作者:(古希臘)亞里士多德 ,譯者:  陳中梅 ,版本:商務印書館 1996年7月

  另一邊,學術是對於知識的探求活動及成果。亞里士多德將最高級的“理論科學”定義爲對於世界的靜觀的沉思,它完全通過人類理性能力被傳承和推進。每種學術、每個學科都有自己特定的研究對象(往往是人類對於自身經驗的基礎性分類)、研究方法、專業語言以及世代累積的知識體系和學術範式。這也是爲什麼在學科鄙視鏈中,傳統學科的學者往往認爲某些新興和應用學科“無學”“不是學術”。

  複雜惱人的地方在於,藝術雖是實踐,卻可以被學術納爲研究對象——僅在反思和間接的意義上,生產出關於藝術方方面面的知識。原則上兩者仍是區隔的王國,學術並不能自居藝術的主宰;但實際上雙方常常裹挾在一起,互相挑釁又彼此促進。譬如藝術家與批評家的相愛相殺,又如藝術學科的建構——往往受“藝術-學術”這對冤家關係的影響,又反過來塑造這關係的未來走向。

  至此可見,藝術自身有可教學和不可教學的成分,“藝術”和“有關藝術的學術”則是兩類完全不同的東西——當這些被納入教育體制,就出現了許多混亂和衝突。藝術的本科階段貌似培養“學徒”,教授可教授的那部分技能,輔之以藝術史、美學以及更廣義的人文課程,本來不錯。但讓藝術學徒通過論文展現自己的學術功底,顯然誤解了兩種人類活動,混同了兩類培養對象。結果學生和老師都視論文爲非必要的苦差,虛與委蛇,敷衍了事。這一學術考覈方式維護了形式上的嚴肅,卻不得不降低實際的標準,雙重任務難以真正達成。

  《學術與政治》,作者:(德)馬克斯·韋伯 ,譯者: 馮克利 ,版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005年3月

  這樣培養出來的學生,往往又會對藝術-學術關係有所誤解:有人視理論知識爲虛矯,於藝術毫無意義;有人會認爲藝術學習就是這樣,照此“治學”、“升學”無比正常——然而研究生階段(許多人把“研究生”等同於“碩士”,且誤以爲“博士後”是更高的學位)又與本科不同:後者只傳授已有知識,前者重在“研究”二字,要求學生對某一領域的知識有所創新。前面說,藝術不是學術,可教學的部分在本科已經完成,不可教學的部分則根本不屬於象牙塔。所以原則上,研究生階段就只負責培養“學者”而非“學徒”,只討論關於藝術的知識而無關創作實踐。即便現實中藝術碩士往往還偏重實踐(也少不了寫論文),博士的學術屬性卻萬萬不能降低。這確實是一個反直覺的結論:美術博士不畫畫,戲曲博士不唱戲,研究藝術到了這個階段,跟從事藝術差了十萬八千里。

  翟天臨的專業是電影學,不是拍電影、演電影,是關於電影的研究:電影史,電影批評,美學或藝術理論,媒介技術,文化產業……同期19名博士發表的論文就是很好的例證。也許按古希臘的標準,有些內容的專業性和深度不足以成爲學術;但既然成爲學術,就要努力使自身理論化。如果那篇尚未公開的博士論文是研究表演,也必須是表演的理論化,是對各種經典表演理論的歷史耙梳和理性思辨,這正是他在《如何用“下意識”讓表演更生動鮮活》中試圖去做的。而查重率40%的《談電視劇〈白鹿原〉中“白孝文”的表演創作》大量運用文學批評來支撐自己的論述。這都是藝術和學術的區別。無論如何,單單“表演”這件事算不上學術,僅僅“演技”本身也學不出個碩士、博士。

  要維護學術純潔,更要反思學術規則的缺陷

  學術純潔和制度公正固然需要維護,但若看不到藝術高等教育和研究的現狀,恐怕也會錯失批判的重點。以單一的學術機制(論文、學位)對待包含不同層面(藝術,研究)的藝術學科,不嚴格區別,反而兩相遷就,必然導致大面積放水,造假更不待言。如此既無助於藝術教育的提升,更阻礙了真正的藝術研究的發展。

  最後,我們似乎從“論文抄襲”來到了“論文何以適用”的更深層問題。這不算新鮮事,許多致力於論文批判的學界大佬已有諸多論述,包括但不限於論文至上、期刊腐敗、影響因子迷思、科研大躍進,以及與前文相關的本科論文的存廢……只是具體在翟天臨事件上,如果批評主力真的來自博士或廣泛的高學歷羣體,那麼他們積極捍衛論文的姿態卻比上述批判保守許多,以至於這種保守姿態本身反而製造出一些反諷的時刻。

  翟天臨在綜藝節目《聲臨其境》中。

  直觀上,博士羣體的憤怒在於翟天臨利用明星身份跨界佔便宜,踐踏真正讀書人的心血。面對這一特權入侵,博士生們堅守原創性、刊物級別、發表數量、學位論文字數等一系列硬性標準。但規則的荒謬也恰在它被捍衛時產生:有人標榜自己通過不懈努力達到了很低的查重率——但,當你擔心查重率還爲此反覆修改時,你抄沒抄心裏還沒點數嗎?進而,又有多少通過查重、形式規範論文,內容是無價值的呢?若以精神分析發誅心之論,可否認爲某些批判翟天臨論文的人,是在轉移對於自己論文注水甚至變相抄襲的焦慮呢?

  學術從來不害怕自我批判,反思的標準也必須一以貫之。批評翟天臨學術不端,也要同時質疑那些“端正”底下的虛假,還要進一步反思如此容易造假、甚至催生造假的建制本身。藝術,由於與學術本質有別,它在學術規則中的不適應反倒充分暴露了這套規則的缺陷。

  而對於翟天臨這個藝術博士的跌落,其他博士不應該僅將其排除出“博士共同體”、轉頭再度確認規則神聖秩序安穩。相反,這一事件應當促使人們對學術的界限、職能、規則的適用性有更加審慎的認識,也對自身學術工作獲得產生清醒的理解和更高的追求。

  作者:張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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