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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催化的殘酷生意:患者健康數據開發加速 醫療數字化金礦有多大

http://finance.sina.com   2020年06月26日 02:56   北京新浪網

  文|《財經》記者 趙天宇

  編輯| 王小

  在馬雲尚未退居阿里二線的2018年,他總是頻繁地在公開場合演講。其中有一次,他興致勃勃地說:“互聯網這一波以後,下一波就是健康。”

  彼時他相信,大數據起來以後,醫療特別是生物科技這一塊會有長遠的發展。

  也在那一年,作爲全國人大代表的馬化騰,拿出的提案第一次緊扣醫療數據。作爲騰訊的掌門人,他那時已經感受到,醫療數據的價值沒有很好地被挖掘,壁壘太多。

  2018年,互聯網醫療燒錢達到約500億元,是從2014年興起後的最高點。遺憾的是,有關醫療數字化的企圖和信心,也終止在這一年。

  此後,這個行業投資銳減到每年不足100億元,從業者們開始小心翼翼,試圖找尋盈利模式而未果。“企業剛得到比較好的發展時機,但投資斷崖式的冷了,企業可能賬面上資金不多了。”互聯網醫療投資人王曉岑看到的是一種資源錯配。

  總之,再也見不到那樣不加掩飾的醫療數字化野心了。

  這期間,打車行業跑出了滴滴,外賣有了美團,而燒了差不多1700個億的互聯網醫療行業,究竟跑出什麼了?大家游魚一般進入醫療領域,想捕獲數據做點什麼,四處碰壁,有的撞在了公立醫院的保守上,有的撞到了患者隱私。

  醫療,這門殘酷的生意,從人類的疾病中尋找商機。2020年的新冠疫情,意外地給這個行業撕開了口子,越來越多的人願意去嘗試網上看病,醫保也終於同意爲武漢人不得已的線上問診舉動支付,就是醫院之間也因抗疫建立起的友情,願意就醫療數據做溝通。

  行業爲此一震。這個口子越撕越大,現在不僅武漢,北京至少已有六家公立醫院可以線上問診醫保支付,浙江省、江蘇省、天津市、上海市也在疫情期間臨時把一部分在線問診納入醫保,這意味着會有更多的醫療數據流動起來。

  海量數據的整合、流動,是開發醫療健康大數據重要的一環。擁有優勢資源的醫院或技術公司又是一輪爭搶、佈局,以儘可能地積累患者的健康數據和信息,希望有一天就拿這些數據做基礎發展起自己的健康數字商業帝國。然而,馬雲沒有說出來的是,“下一波就是健康”還要多久?

  捕捉

  “你見過上世紀40年代的病歷嗎?手寫的。”一位從業者曾對《財經》記者描述說,40年代的人寫字好看,紙質病歷很漂亮。

  醫療數據的從業者,經手過五花八門的病例。一位病人看病的信息被醫生記錄下來,存放着,到今天進入電子化的時代,以前那些紙質的還算好處理,如果是錄音的磁帶呢?南方潮溼的氣候下,磁帶存的年頭太長,放久了會發黏,那數據就沒了。

  不管是紙版還是磁帶,都得想辦法處理成數據。說是數據,冷冰冰的,顯得枯燥無味,但那是每個人一生經歷中的一個個片段。我們終其一生都在與疾病做抗爭,醫生就是那個忠實的記錄者。

  醫生問診患者的信息記錄下來了,僅是醫療數據的一小部分。廣州呼吸健康研究院副院長、國家呼吸系統疾病臨牀醫學研究中心副主任鄭勁平告訴《財經》記者,一個人在醫院做身體檢查,比如血常規,會留下若干個數值,CT片、心電圖等既有圖像數據,也有解讀結果。從心電圖中,可以看到哪些情況是心律失常,哪些情況顯示心動過速,這些解讀信息,也是數據。

  一名患者僅做一次CT影像檢查,數據量就達幾十個GB。一個人的住院信息、出院信息,入院時診斷的結果是什麼,病情的結局是死亡還是康復了,有沒有發生合併症,這些患者信息都是醫療數據。

  “這是一個從量變到質變的過程。”安諾析思國際諮詢公司(Analysis Group,AG)執行董事吳瓊曾告訴《財經》記者。這些有關疾病的記錄,事無鉅細積累着,每家醫院都有很多。這來得太自然了,是一座能自動累積起來的“金礦”,帶起一條很長的產業鏈。

  大數據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這些醫療數據會因爲共享而創造出價值。把海量數據整合聯通起來,是這條產業鏈的重要一環。清華大學統計學研究中心主任、哈佛大學統計系教授劉軍曾對《財經》記者分析,有些規律單一數據看不出來,但將幾類數據融合到一起,就可能得出有意思的新發現。

  在數字時代,醫院“擁金”自重。怎麼從醫院手裏拿到數據,從業者們想了許多辦法。

  有的拿到數據,是基於自身的行業地位。因新冠疫情再度進入公衆視野的鐘南山院士,其所在的機構廣州呼吸健康研究院,最近在嘗試獲取更多的醫療數據。鄭勁平在這裏擔任副院長,他告訴《財經》記者,他們自己有醫療數據,同時,也想借研究院的影響,吸引更多醫療機構的數據。

  鄭勁平還在國家呼吸系統疾病臨牀醫學研究中心任職。這一中心已建立起呼吸健康醫療大數據平臺,他也在嘗試促成與更多醫院之間的數據對接合作,希望有更多的醫院、醫療中心,能與之進行數據的對接和共享,協同更多“志同道合”的夥伴。

  鄭勁平還有一個合作方——天鵬大數據公司,這家公司的董事長陸廣林告訴《財經》記者,要取得醫療數據,公司需要先跟醫院的信息科和業務科室溝通,由醫院給公司授權,才能開展數據方面的工作。

  這樣做的一個明顯的問題,就是需要一家一家醫院去談判,每家需要較長的溝通時間。

  因爲病歷的著作權屬於醫生,醫生的著作權又屬於醫院的職務行爲,所以病歷屬於職務作品,其中的數據還涉及患者個人隱私。因此,商業機構如果想對醫療數據進行使用開發,就需事先徵得醫院、患者等多方面的授權同意。

  陸廣林分析,現在做醫療大數據平臺的過程是,先和當地幾家比較有影響力的醫院對接,進行數據和應用上的試點和部署,由第三方或當地的衛健部門進行評估和驗收。在獲得當地衛健部門認可後,再和醫院一起去和地方政府做進一步溝通。地方政府會評估項目的可行性,而且由政府牽頭推動,項目落地執行會更快。地方政府最終確定後,按照政府採購的流程標準進行。

  “這個過程是比較複雜的,也非常嚴謹。”陸廣林說,要獲得地方政府的認可,通常需要一年以上的時間。

  斡旋

  在這個漫長、複雜的過程中,患者的信息該不該交出去,應該以怎樣的方式交出去,經歷了新冠疫情後,醫院顯得放鬆了許多。

  疫情之前,人們出門看病,首先想着必須得“靠譜”,因此更願意去三甲醫院。大數醫達創始人兼CEO鄧侃觀察到,疫情之後,由於人們出門變得不方便,於是更多人嘗試線上諮詢,並且願意就近治療。

  2020年前三個月,一些第三方互聯網服務平臺,診療諮詢量比去年同期增長了20多倍,處方量增長了近10倍。

  三甲醫院的醫生們,以往每天上班都不缺病人,醫院也不怎麼擔心收入。經歷了疫情,醫院管理者和一些醫生的心態發生變化,與新冠肺炎關係不大的許多科室缺病人,一些醫生的收入成問題。

  “以前是守株待兔,現在主動出擊了。”鄧侃說,於是能看到今年很多醫院都在做互聯網醫院,希望吸引更多的患者,有儘可能多的創收。

  新冠疫情期間,上海13家公立醫院獲得了互聯網醫院的牌照,包括華山醫院、中山醫院、瑞金醫院等全國知名三甲醫院。在北京,中國中醫科學院廣安門醫院在3月上線互聯網診療系統,中國醫學科學院阜外醫院也可以在線問診了。

  動脈網統計,有146家互聯網醫院在今年1月-4月建成,其中公立醫院有110家,佔絕對的數量優勢。

  公立醫院以往對數字化、互聯網醫療的緊張甚至排斥,不是毫無理由。給人看病的機構,顯然不會擅長於信息技術,更不精於信息處理。即使在一家醫院內部,也存在信息孤島的情況,這是由於醫院信息化建設涵蓋諸多子系統,如醫院管理信息、醫學影像歸檔和通信、移動護理、臨牀路徑等。

  醫院內部的每個系統,在市場上都有很多的供應商,一家完成信息化的大醫院往往採購了數十家廠商的產品,不同產品之間的數據端口和格式並不統一,難免出現數據不一致、前後系統無法匹配等問題。

  醫療數據中,包含患者個人的姓名、性別、年齡、身份證、聯繫電話等若干隱私信息。患者的信息安全也是嚴防緊守的重點。

  一旦出現泄露患者隱私的問題,那麼負責信息安全保障的工作人員,無論是醫院的還是合作公司的,都會受到問責,承擔比較大的壓力。與其這樣,很多醫院索性不提供數據,不做就不會出錯了,用這種方式來避免風險。

  “大家都不想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醫院比較在意風險,畢竟這個涉及到人的生命健康安全問題。”王曉岑說。

  但這樣顯然不利於醫療數據的開發和應用。

  鄭勁平說,醫療數據在實際使用之前,首先必須脫敏,也就是把與患者個人隱私相關的信息全部去掉,這樣,醫療數據的分析只針對疾病本身,而不涉及個人隱私。與其他機構合作前,也必須簽署協議,明確隱私的邊界。

  其實,醫院進行數字化的動力,和整個醫療行業的運行邏輯一樣,是政策驅動。比如疫情期間,推進互聯網醫療接入醫保等政策許可,讓醫院膽子大了一點。

  在很多公立醫院,互聯網醫院的基礎設施建設已經納入醫院院長三年的KPI考覈中。有業內人士向《財經》記者透露,至少在一些一線城市的醫院,已經有這類消息,如果醫院以後沒有配備互聯網醫院的相關內容,可能會影響醫院的評級。這種行政力度,也促進了互聯網醫院的普及。

  重拾機會

  “其實業態沒有什麼新鮮的,今天的在線診療也一樣,天底下沒有新鮮事。”王曉岑說。與任何一門生意一樣,交易雙方要麼賺到錢,要麼得到資源。這一行也是一樣。

  整個互聯網領域大量吸引投資,大概是近十年間的事情。王曉岑分析,十年間,其他行業跑出了很多知名的獨角獸企業,但互聯網醫療行業同樣燒錢卻跑不出獨角獸,最重要原因就是它受到政策反覆碾壓的機會,要比其他行業多很多。

  這些錢燒在了很多地方,尤其是燒在政策的反覆調整。2017年之前,政策多鼓勵互聯網醫療,但其後,出現政策反覆,比如要求撤銷部分互聯網醫院、取消了互聯網藥品交易服務企業(第三方)審批等。

  燒錢過後,能盈利的還是幾乎沒有。唯一一次是,2016年互聯網醫療頭部企業微醫CEO廖傑遠宣佈公司盈利了,但迅速遭到質疑,被指責公司財務數據不夠嚴謹。

  另一家被投資方青睞的是平安好醫生,在2016年融資A輪5億美元,第二年又獲軟銀投資4億美元,終於在2018年港股上市,然而還是個燒錢企業,逐年虧損。同在港股的阿里健康(00241.HK),也是持續虧損。

  2020年,經過新冠疫情,人們重拾對醫療行業的重視,這些線上醫療企業似乎又有了發展時機,但是很多投資人已經離場,沒有熱錢涌動,即便頭部項目也活得很辛苦。

  微醫上一次融資發生在2018年,Pre-IPO融資5億美元,估值達到55億美元。可是,傳出上市消息已經不止一次,至今仍徘徊於股市的大門外。

  2020年將要過半,其他同類公司獲得融資的聲音少之又少——這類消息在以往可是大家最樂於分享的。

  一些外部公司也嘗試加入,但目前還沒有濺起水花。諸如字節跳動在2020年5月全資收購了百科名醫網;美圖在2月上線了互聯網醫療項目“美圖問醫”;搜狗2019年披露過,已經取得了互聯網醫院牌照。

  新冠疫情算是一個契機。騰訊旗下的企鵝杏仁集團,疫情期間開通了新冠病毒核酸檢測的業務,因此積累很多數據。企鵝杏仁集團CEO王仕銳告訴《財經》記者,藉助這些數據,優化算法,可以幫助線下提高確診效率。

  這意味着線上醫療的領地依然有想象空間。

  但是在這場利益交換中,醫院應該提供多少數據、什麼樣的數據,一直邊界模糊。

  多位從業者認爲,數據公司可以使用一部分數據,但不擁有數據;醫院或患者,誰真正“擁有”醫療數據,全憑從業者依照自己的理解行事。

  2016年行業初始時,時任上海市第一婦嬰保健院院長段濤在公開場合說,一個人所有的醫療數據,是屬於他的個人信息,國內採取的方式是集體決策,不與患者商量就將數據分享出去。究其原因,如果每份數據都考慮患者個人的意願,那這個流程就太慢了,數據使用的效果很難實現。

  在鄧侃的理解中,原始數據,包含患者所有信息,僅限於在醫院內使用,不可以外流。“即便是使用醫療數據,場景其實也嚴格受限。”他說。

  去除了患者隱私信息的數據,比如分析咳嗽與肺炎之間的關係、與肺癌的關係,這類與個人信息無關的數據,鄧侃認爲可以拿到院外使用;比如訓練輔助醫生的“助手”工具,但前提也是先得到醫院的授權。

  把到手的醫療數據,進行分析加工後,還給患者,也是一個非常繁瑣的技術活,且有隱患。段濤分析,後續患者一旦出現任何病況,醫療數據可能會給他帶來自我恐懼的心理折磨。

  從業者們正在摸索規律和共識,哪些是隱私的紅線不能觸碰,哪些需要先經過醫院授權,哪些數據必須得先 “脫敏”,這些都需要一一辨識,逐漸制定出一套規則。

  如果規則清晰了,多數人都願意遵從。不過這個領域爭議太多,仍困擾着從業者,而外部世界在短短四五年間,新的業態不斷迸發,速榮又速朽,如瑞幸咖啡、共享單車。線上醫療好像不在同一個時空裏,走得平穩且猶豫。人們對醫療的需求,是高頻還是低頻?形成一個走得通的盈利模式了嗎?扮演着什麼角色?2020年快過半了,從業者們仍在思考着這些問題,一如幾年前。

  本文刊於2020年6月22日《財經》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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