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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福山:川普政府試圖妖魔化中國 這非常愚蠢

http://finance.sina.com   2020年06月29日 10:57   新京報

  原標題:川普政府試圖妖魔化中國,這非常愚蠢

  疫見 世界觀

  海外大咖訪談錄之十二

  距離他一夜之間爆得大名,時間已經整整過去30年了。

  1989年,年僅36歲的弗朗西斯·福山在當時名不見經傳的《國家利益》雜誌上發表《歷史的終結?》,引發了世界級討論。1992年,他據此擴展成《歷史的終結與最後的人》一書,如今是政治、外交和哲學領域學生幾乎無法逾越的必要功課。而今,68歲的他和《國家利益》一同,成爲了美國重要的思想高峯。

  6月26日,當我打開視頻會議系統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被困在家裏快四個月了。但他卻說自己比以前更加忙碌,不停地穿梭在各種視頻會議之中。並且,他仍然通過視頻向學生授課,雖然,“每個人都會更喜歡面對面授課。”

  他承認視頻系統用起來似乎效率更高,而且,看起來他在網絡上的忙碌有着十分充足的成果。在疫情暴發的幾個月裏,他的發表不但沒有減少,並且可能比以往更多。他的文章不斷出現在包括《國家利益》《大西洋月刊》和《外交事務》雙月刊這些重量級媒體上。

  作爲最爲激烈批評川普總統的美國知識分子之一,福山在最近的文章和採訪中,直接使用“無能”“肆無忌憚”和“根本不懂法治”這樣的語言來形容川普。而且,他一直預言,川普會在11月的美國大選中失敗。

  他最近很少提及“歷史的終結”這個讓他名滿天下的理論,他自己也承認,這個理論需要一些修正,儘管在2014中文版的序言之中他說,“我認爲,我的根本思想仍然是正確的。”我們的採訪,從“歷史的終結”修正開始。

  疫情是對政治系統的信任測試

  新京報:在你最近的文章中,很少提及“歷史的終結”。但在2014年的序言中,你說你仍然相信它。如果是這樣的話,你覺得需要做出一些修正嗎?

  福山:我最近的新書《身份:對尊嚴的需求和怨恨的政治》,其實花了相當長的篇幅在討論這個問題。事實上,我前面的兩本書《政治秩序的起源》和《政治秩序和政治腐敗》都在意圖重寫《歷史的終結與最後的人》。所以,簡單地回答你的問題,是的,這裏需要一系列複雜的重新建構。

  新京報:我看到2017年一個德國媒體的採訪中,你說“歷史的終結”會推遲。你覺得疫情會加速或減緩這種推遲嗎?

  福山:我不覺得疫情對此有任何的影響。歷史的終結並不是指事件,它事關現代化,是指現代化到底方向在哪裏。因此我認爲疫情與此無關。

  新京報:你在《外交事務》的文章中提到,當下的政治會發生大的變化,是指哪些方面?

  福山:當下的疫情會導致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一種是它可能加深原本存在的民族主義、孤立主義和世界上已經存在的紛爭;但另外一種可能性是暴露了原本已經呈現出來的各個政治系統中存在的深層次問題,這也許會導致一種共識:大家將來一起修復這些問題,但是就現在的情況來說,我們不知道會是哪一種。而我給出了一個相對悲觀的結論:當前的疫情是對政治系統的一種信任測試,而多數政權未必能夠通過這個測試。

  新京報:在另外一個廣播採訪中,你提到如果川普再次勝選的話,“我們所認知的美國系統將不再存在”。如何理解這句話?

  福山:我認爲在美國的政治中最重要的一個元素就是法治,但是我認爲當前國內的威脅使川普不接受這個概念,他認爲法律是一種手段或者工具,它可以用來獵殺他的敵人,但在他身上並不適用。這是一個非常根本的挑戰,所以如果他再次當選的話,他會認爲“美國人民支持我的態度,法律在我身上並不適用”,他會不斷地破壞當下普遍接受的法律機構的獨立性,我認爲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挑戰。不過我想說的是,現在看起來他再次當選的可能性並不大。

  新京報:但現在看起來他的支持率還是比較高。

  福山:現在下降得非常快。他從來都不是被普遍接受的總統,他的支持率從未超過50%。他在處理疫情和種族問題的方法上都有很大問題,所以現在有了很多的縮水。

  新京報:如果美國民衆對政府的信任已經下降了,爲什麼一開始還會選擇川普?

  福山:我覺得他的核心支持羣體,現在越來越有了種族身份的認同感覺。兩黨之間的立場在不斷地變化。過去,他們在經濟意識形態上是有分歧的,民主黨想要更多的社會保障、再分配,他們可以接受更高的稅收。共和黨則與此相反。

  但是現在,他們反而更重視的是國家身份的看法。共和黨現在更像是那些抱怨美國不再是50年以前的美國的白人選民的政黨,而民主黨由職業人士、受過良好教育的、社會傾向更自由化的白人組成,其中也包括了大量的種族和少數民族族羣。我認爲,這越來越成爲定義美國政治的核心。這也是川普爲什麼不斷推動移民問題的原因,因爲美國人口構成中越來越多的非白人,是他們擔心的核心問題。他就是利用這種心理來打選戰的。你可以看到歐洲也有類似的情況出現。

  全球化規模縮小了,但不會死

  新京報:我數年之前讀過亨廷頓的作品《我們是誰?》。他在書中就表示美國人的精神遭到了非白人種族的侵蝕。你認爲這種觀點回應了亨廷頓的擔心嗎?

  福山:亨廷頓並不贊成移民的增加。我並不認爲他是在種族問題的基礎上討論這個問題的,而是指文化問題。美國具有獨特的文化系統,是從英國移民那裏繼承過來的。這些文化已經被其他外來的文化所挑戰和弱化。

  新京報:大約一個月前,《紐約時報》發表了一篇文章,提出的問題是:全球化死了嗎?你認爲全球化會死嗎?或者能死嗎?

  福山:我不覺得全球化能死。所有人的繁榮與全球化之間的關係緊密相連。我的確認爲全球化的規模縮小了,但不至於死。許多公司正在重新審視供應鏈,審視它的脆弱性,那些由極端化的全球化形式所帶來的問題。變化一定會產生的。

  新京報:全球化在哪些領域中會消退?

  福山:首先我想到是大部分與供應鏈相關,而疫情加速了這個進程。這次以疫情爲理由禁止移民的情況也會在疫情之後持續,你不會看到像之前那麼大的移民規模了。

  新京報:你認爲中國和美國之間會徹底分離嗎?

  福山:不,我不認爲兩國之間會停止彼此的依賴,兩國的經濟生存都太依賴彼此了。我的確認爲,彼此會有某種“解除同伴”關係,但無論川普是否勝選,彼此都依然會相互依靠。

  新京報:在疫情期間,民粹主義看起來獲得了許多支持。但有些民粹主義比較流行的國家,疫情應對又非常糟糕。你如何看待這一現象?

  福山:我發現在民粹主義與疫情控制表現上有些巧合之處,那些擁有民粹主義領導人的國家,往往在控制疫情上都表現糟糕。你觀察墨西哥、巴西和美國就能看到,它們都有民粹主義的領導人,它們在針對疫情的鬥爭中都失敗了。

  我認爲這裏都有可解釋的原因。民粹主義領導人都不喜歡和壞消息有關、都想要保持經濟增長的數字,等等。但到最後這些都會讓民粹主義蒙羞。你看數字就會知道,這些國家都有着較大的感染人數,並且有着民粹主義領導人。事實最終都會讓這些民粹主義領導人被驅逐下臺。但就目前而言很難預測世界到底會朝哪個方向發展。

  地緣戰略競爭從來沒有消失過

  新京報:你在《國家利益》的文章中提到,供應鏈的局勢應該被重新部署。你覺得應當如何部署?

  福山:我也提到過,許多低工資國家是我們要看到的,能夠獲取資源供應的地方。事實上中國的人工成本也在上升,這顯然是不符合全球的商業利益的。許多國家現在對於中國有過度的依賴。就此次疫情來講,我們許多人從來未曾意識到,我們有多麼依賴中國的醫療資源,所以,的確是時候看看我們還能從哪些地方獲取藥品等物資。

  新京報:許多人認爲,無論中國是一個怎樣的國家,中美之間的衝突是不可避免的,你同意嗎?

  福山:我認爲這在很大程度上是真實的。許多國際間的衝突並不來源於意識形態,而只是國家利益。中美兩國在國際上都是非常強大的全球性大國,他們必然有許多的分歧和問題。

  新京報:如果衝突是不可避免的,那麼一種健康的關係應該怎樣?

  福山:當然要保持開放的對話,讓兩國人民相互溝通。川普政府一直試圖妖魔化中國,他這麼做的原因,我猜是想讓大家的注意力從他們自身糟糕的抗疫表現上轉移開來。我認爲這是非常愚蠢的,不必要的、沒有幫助的、不健康的。

  新京報:有些人稱之爲“新冷戰”,你認爲合適嗎?

  福山:完全沒有冷戰時的面相。中美兩國之間在經濟上的相互依存度很高,美國與蘇聯之間從來不曾如此。兩國彼此之間的合作水平是非常之高的。

  新京報:現在兩國的關係看起來有點像地緣戰略競爭了。你覺得這是地緣戰略的回歸嗎?

  福山:在我看來,地緣戰略競爭從來沒有消失過。只是在1989-2008年的這段時間裏,美國是如此強大,從來沒有人能夠挑戰它。但是那之後有一些國家、一些區域開始呈現出力量來了。所以現在我們只是回歸到正常的狀態之中而已。

  新京報:那麼這種地緣戰略競爭在近期會增強嗎?

  福山:從長期來看,這一定會加深的。有理由相信中美兩國會在未來有利益衝突,但是到底會有多快仍然未知。

  新京報:理論上說,你認爲一個怎樣的全球化能夠讓更多的人受益?

  福山:我認爲最應該建設的是設置更多的規範以約束經濟行爲,使分配更加合理,使全球化的利益不會流入極少數的人羣。更加強大的經濟安全網絡意味着更多的經濟規範。

  新京報:你認爲疫情,加上中美關係的變化,會導致世界經濟的衰退嗎?有些人預測甚至會再來一次大蕭條。

  福山:這個我無法確定回答。許多情況下這些危機的長期效應並不會立即呈現。如果現在就發生全球性的蕭條,我會很驚訝。多數的情況下是許多國家會經歷長時間的復甦。但是我們必須要爲不可預測的情況做準備,很多時候,結果要通過許多年才會顯現出來。

  名片

  弗朗西斯·福山

  日裔美籍學者,哈佛大學政治學博士,斯坦福大學政治學系教授,此前曾任教於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尼茲高等國際研究院、喬治·梅森大學公共政策學院,曾任美國國務院政策企劃局副局長等職。著有《歷史的終結與最後的人》、《信任》、《政治秩序的起源》等。

  “川普政府一直試圖妖魔化中國,他這麼做的原因,我猜是想讓大家的注意力從他們自身糟糕的抗疫表現上轉移開來。我認爲這是非常愚蠢的,不必要的、沒有幫助的、不健康的。”

  “中美兩國之間在經濟上的相互依存度很高,無論川普是否勝選,彼此都依然會相互依靠。”

  “歷史的終結並不是指事件,它事關現代化,是指現代化到底方向在哪裏。”

  □新京報特約訪談員 連清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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